寻治网瘾:一场残酷逃离
文/特约撰稿张瑶

北京一所网瘾戒除训练营的医疗人员在与学员进行思想交流。图/视觉中心
张磊没有打麻药就做完了牙根管治疗手术。这个26岁的“网瘾少年”曾多次被“电击”,有此“感觉到死亡痛感”的经历之后,如今牙根管手术这种痛对他来说,已经不值一提。
三年前,张磊被绑在临沂市网络成瘾戒治中心(下称临沂网戒中心)13号室的一张床上,他双手虎口被扎上带四根电线的针,在一台“低频电子脉冲治疗仪”面前,前后接受了四次治疗。时至今日,他也不认可临沂网戒中心对他的诊断,对该中心曾使用电击治疗网络成瘾(下称网瘾)的方法耿耿于怀。
临沂网戒中心隶属于临沂市第四人民医院,2016年宣布关闭,电击疗法则在更早之前就被叫停,但外界对该中心是否真正关闭的疑虑并未消止。
临沂网戒中心不过是众多网戒机构其中一家。这些机构的性质包括“学校”“培训机构”“公司”“医疗部门”等,动辄以“第一”“首家”等夸张词汇自诩。在鱼龙混杂的网戒江湖中,屡有暴力、心理创伤乃至死亡的恶性事件发生。
恶性事件频发的根源,在于中国针对网瘾至今尚没有诊断标准与治疗规范。教育、医疗与工商部门均可批准成立的网戒机构良莠不齐,治疗方法包括使用“暴力”、服药、心理疏导等。由于缺乏科学的治疗方法,即便是网戒机构从业人士也不讳言当前市场的“混乱”,寄望于早日实现科学治疗。
中国科学院院士、北京大学第六医院院长陆林在2018年9月的一次发布会上透露,中国网瘾治疗规范正在制定中。当时的背景是,国家卫生健康委员会发布《中国青少年健康教育核心信息及释义(2018版)》(下称《释义》),就网瘾等问题进行了梳理与总结。发布会上,陆林还给出了一个备受外界关注的数据:全世界范围内青少年过度依赖网络的发病率是6%,中国比例接近10%左右。
“你看这个网,就是我儿子翻上去之后,基地给安装的。”北京家长宋鹏指着一扇大铁门上覆盖的细细钢丝网对笔者说。9月1日开学后,他沉迷网络已经三年左右的儿子宋峰再次拒绝返校入学,他无奈之下只好把孩子送入中国青少年心理成长基地(北京军区总医院成瘾医学中心,下称青少年成长基地)治疗。第二天,宋峰就攀上了这个两米多的大铁门,想逃跑。
网瘾治疗规范正式出台之前,张磊和宋峰们几乎都经历了一场虚拟世界和现实之间的残酷逃离。
鱼龙混杂的网戒中心
张磊是在2015年6月9日被父母送至临沂网戒中心的。在那里,他被低频电子脉冲治疗仪治疗四次,“先将针扎进肌肉组织,然后再通电,第一次是四组线路同时通电,输出数值为70,造成的痛苦普通人无法承受”。
原临沂市卫计委2016年公布数据称,临沂网戒中心时任主任杨永信开创的多环节网瘾综合戒治模式,自2006年起已经救治网瘾青少年6000余名,成功率达90%以上。
封闭住院99天、四次“触电”, 张磊终于说服母亲让他出院。张磊的病历上写道,他沉迷网络12年。“患者于12年前无明显诱因地上网玩网络游戏,后逐渐沉迷其中,不愿学习,不与父母沟通交流,心烦发脾气,因沉迷网络经常换工作。其家人难以管理,今送其入院治疗,以‘习惯与冲动障碍’收入院。”
张磊并不认可这份病历对他的诊断。按照病历所说,他从10岁起就开始沉迷网络,但家境普通贫寒的他当时还没玩过电脑。他回忆,高中毕业后因为工作原因他跟父母总是吵架,内心烦闷时就总去网吧,很多时候宁愿在网吧睡觉也不愿回家面对争吵,愈发激怒了父母,让他们以为自己得了网瘾。
出院一年后,张磊化名“未消逝的青春2015”,在微博上发表了文章《我在临沂网戒中心的真实经历》,引发了互联网上对电击治疗网瘾的一场舆论风波。
和张磊一样,李维对网戒中心印象最深的也是电击。27岁的李维是曾被邀请回网戒中心演讲的被“治愈”孩子。2008年2月4日下午,父母以“姥爷要去世了”为理由,把17岁正在上高三的他送进了网戒中心。当时,他成绩优异,一直在年级前三名,平时喜欢整天对着电脑学习编程、玩游戏,这让父母认为他得了病。出院后,李维始终不明白父母为什么要送他去治网瘾,他无法信任任何人,被确诊双相情感障碍(躁郁症)和创伤后应激障碍(PTSD),十年间已经有过数次自杀经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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