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，大约三四岁，我跟在几个表哥表姐后面，内心雀跃、期待，因为姑妈马上要给小朋友分油馓子了，前面的人一人拿到了一爿儿，轮到我了，我伸出小手，姑妈歪着头看着我，没有表情，然后从一爿中，掰了一根，递给我。委屈、酸楚、不解、害怕，无数情绪窜出来，嗓子卡住了，但我知道，不能哭，也不能闹，如果那样，就不是好孩子，会被笑话、责怪，但是我还是好想和他们一样拥有一爿儿馓子，而不只是一根，于是，顿了一会儿，从小小的身躯里，我挤出了可以挤出的最大能量，憋出一句：“姑妈，是不是吃完了这根再拿呀？”

  大人们哄堂大笑！以为会等到我的大声哭闹，但没想到，我像小大人一样有礼有节。这段往事，常被家人拿来作为有趣的回忆，他们的意思是说我从小就很懂事，有城府，应对得体。

  上周，在大连的心理工作坊，回溯和清理过往事件，童年的这幕场景忽然清晰地跳了出来。

  我看到了那个小小的自己，完全不是大人说的那般淡定自若、从容城府，而是孤单无助：先是被吓住了，接着又像被冻住了，但又要从这冻住的能量中挣扎出来，为自己争取。

  小小的孩子也是有尊严的！要一个孩子，不失体面地拿出与成年世界链接的能量，是一件非常残忍的事。但，大人们常在做着这件事，就是——“逗孩子玩儿”！也许就是这么一件事，让我、我们过早地从童年的混沌、无忧、安全感中脱离，进入了需要提防、承担、对峙的成人阶段。

  大人为什么会“不怀好意”地逗弄孩子？我想，其一，也许孩子是最易入手、去化解大人社交场面冷清、尴尬的媒介，大人常认为，孩子就是小玩具，或是小动物，是来让现场欢腾的工具。至于孩子有什么感受，哭了还是笑了，那是不重要的，大人觉得开心有趣才是目的。但也许，在大人们开心不已的某个瞬间，对孩子一生的伤害已经铸就。其二，也有大人会认为，为难孩子是在锻炼孩子心智，但，没有爱意的为难不会让那个年龄的小孩生成智慧，只可能造成创伤。

  咨询师问我，当时你看着姑妈有什么感觉？我说，觉得她眼神冷冷的，觉得她不喜欢我，不，是我觉得自己是最不讨人喜欢的孩子，觉得自己不好，不给我馓子是因为我不配得！

  天哪！我自己也被这个发现吓坏了！当年小小的心灵，在那一刻得出了这样的结论——“不配得”！一个也许会左右我一生的结论！它由那个并不成熟的心智生成，藏进了我潜意识的深海。当荣誉到来时，我会推掉，当金钱到来时，觉得自己不该得，这份拒绝也许并非直接表达，有时它会以一个事件来让一切化成泡影。内心的认定，吸引着一切。

  咨询师又问我，如果现在回到那时候，你敢向姑妈大声地要吗？我想了想，可能还是不敢。她又问我，爸妈呢，他们是你可以依赖的人吗？是哦，我怎么忘记了，但也许因为我在奶奶身边，觉得爸妈离我很远。但那次，他们应该在的，也许下一刻，妈妈就会来到身旁，我可以望向妈妈，得到她的支持，也许我可以勇敢大方地说，姑妈，我也要！咨询师问，你觉得姑妈会怎么做，我说，她会给我的！我相信，姑妈是喜欢我的。

  如今的我的认知，隔着迢迢岁月，去告知、安慰了当年的那个小女孩。

  只是那时，因“逗弄孩子”而蒙着的面具让我们不知道大人爱的真相。

  被往事困住的当年的孩子们，觉察和重建认知，也许让我们不会在无谓中消耗太久。是否要受过往事件牵绊和影响，是此刻的我们可以做出的新决定。

  至于大人们，请别忘了自己的童年吧，请不要无明地胡乱逗弄孩子！俯下身，从你的大气层，来到孩子的大气层，感受孩子、倾听孩子，用爱对话，陪伴他们健康长大！